夜郎国马伯庸中篇作品

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9年08月23日

  开元间有赵远者,为长安县不夫君,善捕逃,精策贼,凡有案发,破之者十之七八,无不佩服。时显宦人家殷府有昆仑奴窃主金银,遽逃。县尉令擂警鼓,四门紧闭,责赵远捕之。远率众围剿,见祁勒支走上女墙,略无攀登,越百尺城楼,如覆平地,人不克不及追。赵远引弓,中其项背,奴负痛而走。赵远曰:“彼必不克不及远。”遂跨马急追。

  及至密林,侍从缀后二三里,赵远单身入林。见昆仑奴背卧石上,拔箭在手,其血迸流如碧,惊曰:“此必树精狸怪之流,宜早之殛。”执刀欲斫。祁勒支泣拜曰:“吾今必有死,乞君收吾骸骨,速焚之,毋与人言。否则,恐夜郎者至,祸及家人。”言讫而死,尸遽萎白,发肤尽销。赵远指尸叱曰:“死公云等道!”不听,遂割其首级,归告县尉,人皆称奇。

  是夜打门甚巨,赵远惊起,见一客立于檐下,头覆盆笠,身着黑襦。远疑而问曰:“汝何人?”客曰:“我乃夜郎者,闻公今日擒杀一奴,特来相贺。”远谢曰:“职分地点,岂敢居功。况尔等何竟深夜致贺乎?”客曰:“此亦仆之职分也。”举红烛一条,火光如豆,固请曰:“可凝目此烛。”赵弘远恚,以手挞之,烛折火灭。

  夜郎者叹曰:“公心志若铁,果决刚毅,真吾辈人也。”随具大理寺公函一函,其上云“携此牍者,远近郡县征辟无碍,令如寺丞亲临。”远细验之,并无伪谬乖佯之处,始知是客是朝廷命官。

  二人遂相引出郑徽门,出城数十里,郊外有坟丘一座。夜郎者以手叩坟,泉台自开。远惧不敢进,客抚之,使其闭目钳口,执手潜行,若浮云中。及二人履地,客曰:可矣。”远自睁眼,见屋阙泛博,高梁深檐,缀有明珠百粒,光明如百日。屋中书佐、兰台、抄录、邸房、卷阁无一不具,仿佛公廨外形。

  有小吏百余名,皆着玄服,或携牍驰驱,或伏案疾书,与朝廷掾曹办公无异。远未及相问,惊见有八臂者横行而过,又有双头者穿越其间;或状似老鸱,大如熊罴;或细若指掌,形类腐萤。其余恶形怪状者,更胜描绘。彼等往来熙攘,摩肩接踵,喧喧置于市墟。小吏熟视无睹,忙碌如常。

  众怪见夜郎者至,无不躬身相喏,执礼甚恭。至憩处,殿前有匾额,其上书云:蛮赫屯。有二婢阶下迎候,殊有颜色,赵远下视之,乃蛇身也。睹此各种异状,远汗涔盈额,惧问曰:“此何地?”夜郎者曰:“此夜郎国也。”见远面露未解,乃云:“佛说三千世界,岂独吾神州哉?彼世界之民,风土悬殊,偶至中国之地,人皆目之以魑魅魍魉,树精石怪,《山海经》所录是也。汉时有彼世界客,自号夜郎,来致汉帝曰:“汉与我孰大。”汉臣多笑其陋,不知夜郎之大,差汉若霄壤。”

  远问:“此即夜郎之生地乎?”夜郎者答曰:“非也,夜郎’之名,无非留念罢了。此地在长安之北,乃大理寺之掾属也。‘”远请详解,客曰:“秦汉之时,彼三千世界之民往来中土,无有拘束,纵心随便,与国人多有误悖相戮者,干宝《搜神记》所录甚多。至三国中,蜀汉葛公惩川中多鬼,遂置夜郎曹,归属丞相府,专督彼世界来客迁移事。后三分归一,司马氏置夜郎曹于诸州,使张华统摄全国夜郎事。迩后五胡更替,南北辐裂,凡三百年,夜郎荒疏,彼客星散。隋杨初立,杨素议起复夜郎事,未成国倾。后我大唐入统大宝,魏文贞公统录户籍、搜检佚料,方有今之夜郎国。”

  客指殿前匾额曰:此为太宗皇帝御笔亲书,盖因戎狄远服,驻屯于此,天赫之悦也,遂题赐馆名云‘蛮赫屯’。

  赵远拊手大叹,客又曰:“三千世界往来屡次,常来我国,常有久居不离者,夜郎国皆逐个录册,明辩身份。现在立籍者有五千之数,皆在冯诩、扶风二郡,不得少离郡县,亦不得轻入长安。”

  客言毕,使梅香取图影一份,其上人像绘声绘色,如昆仑奴。客曰:“此即祁勒支,本外人,有登天入地之能,盖夜郎之能也;又混迹国都之内,居于皇帝之邻,日久祸害必生肘腋——幸赖有卿,施以援手。”

  远又问:“彼临死前云夜郎者至,祸及家人,可有此事?”客大笑:“何至于此!”远疑曰:“公刚才举烛,是何事理?”客答曰:“此烛名忘情,亦是三千世界之物。人眸一及,旧忆荡然不存。夜郎兹事体大,不足为外人道。我等夜郎者每往外出,必携此烛,一俟旁人查知,即以烛火相诱。然卿心志果断,不为所动,实乃我辈中人。吾欲汲取卿于帐下,为夜郎者,薪俸数倍之有,何如?”

  赵远未答,悬堂明珠忽而大闪,外堂甚乱。客起曰:“卿少待可也。”远甚奇,遂尾随而出,见街中有枭首豹身者,通体浑蓝,隳突横行,无能与之当者。有小吏遽告客,云此獠未有文牒,欲强出关。客大怒,戟指斥曰:“吾中土自有法律王法公法,何尔蔑之殊甚!”獠不言。客取虎符一枚,举而祝祈。

  少顷,有金甲神人四具自夹壁出,俱铜头铁额,状似托钵老衲。四僧甫降,攻之如雷霆万钧,立之如山岳之镇,獠不克不及敌,方惶怖拜伏,为有司所执。铜人自退。赵远瞠目问曰:“此何物,能力竟至于斯!”夜郎者答曰:“此亦夜郎之物,中土唤之曰落钵陀,盖其衣似崎岖潦倒,状如托钵头陀也。”

  赵远曰:“何不入军中?如有此物,当日何有高丽之败?”夜郎者摇头曰:“夜郎之国,最重人命。凡有落钵陀,必教以天、地、人律科三则。天条曰:毋伤人人命,毋不救;地条曰:谨遵人命,惟不违天条;人条曰:善护己身,不悖六合之道。此三者,若若金玉之坚,违拗不得。”赵远叹服,三拜曰:“夜郎仁德,远胜吾朝也!”

  客又请出仕,赵远固辞曰:“吾辈德薄,不胜重担。仆一县之材,岂能当三千世界之任。”客面色如常,礼送出墓,仍归还家中,乃曰:“夜郎真假,卿知之甚详。仆请忘情,此朝廷法度也。”赵远应诺,客遂燃烛,远谨视之,醺醺然如饮酹酒。

  次日起身,妻问昨夜何所之,远茫然不知。及着衣,远见袍袖隐有笔迹,细觑之,方恍然醒悟。赵远赋性机智,昨夜所见所闻,皆随手秘记于袖中,夜郎者不查。夜郎之秘,遂得以遗传后世。

  ——原载孙光宪(唐)《北梦琐言》卷十,原卷散佚,辑于宋人《青箱杂记》,燕京大学藏书楼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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